《她的不冻港》全本免费阅读

到了周末，顾晏如回了安吉，但是没和陶展妍打招呼。

心理医生说，如果想象脱敏效果不好，还可以试一试现实暴露，虽然他一再强调必须在安全环境下，从低强度开始接触焦虑源，但是顾晏如没有那个耐心。

而且上一次心理咨询后，她反而没有那么抗拒那扇门了。

房屋中介是个敦实的矮胖男人，老早蹲在小区门口，见从出租车上下来一个高挑白净的美女，把烟头往地上一摁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“顾小姐你好你好，听声音就知道是个美女……”中介堆着笑走在前面，朝小区门卫丢了根烟。

中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，一边介绍市场行情：“其实人民医院宿舍那套房子更好租，房子旧是旧了点，但隔音好，面积大，交通也便利。二中这栋老宿舍楼，墙皮都快掉没了，真不好租。”

顾晏如把太阳镜取下来，回道：“我就只租教职工宿舍这一套。价格可以谈，低一点也无所谓，我只是不想房子空着，如果可以……”

她眯起眼睛：“能卖掉最好。”

“哎呦，那得打骨折才能卖掉了！”中介开了个玩笑。

楼房太老，没有电梯，中介爬到四楼就撑不住了，叉着腰往上瞅，喘得跟拉风箱似的。“怎么还有两层，人胖一动就喘，顾小姐……”

顾晏如站在五楼不动，中介以为她在等他，后来发现，她只是在看六楼的门。

安吉以前很多宿舍楼的房门都会统一刷成绿色，当年可是时髦的代表，现在漆皮掉了好几块，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，门的最上方贴过一个“囍”字，撕后留下一块褪不掉的印子，方方正正的，像盖了个戳。

这就是一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门，中介嘀咕了一声，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。

中介爬上了六楼，她还在五楼原地站着，脖子和肩背连成一道僵硬的直线，她的眼睛是很大的，清澈如水泽密布，但此刻无焦点，所以显得表情木讷。

真是个木头美人，中介心里想着，又犹豫半晌道：“顾小姐，你这房子不是凶宅，或者有人在里头去世吧？这个要说清楚的。”

“没有，外公外婆都在医院去世的。”她嘴上这么说，脚下一点没动，仿佛门里头有什么洪水猛兽。

中介挠了挠头，干这行十几年了，一次见房主不敢进自己家门的，但是看她凄惶惶的表情，总觉得她是遇上什么糟心事了，不自觉放软声音。

他干巴巴地鼓励：“人生总会遇到很多槛儿的，就像面对这扇门，跨过去不就得了，抬脚的事儿！小妹，朝前看。很多事情没那么难，干就完事了！”

“你说的对。”顾晏如仿佛真的从中汲取到了勇气，她深呼吸一口气，从包里翻找钥匙。

楼梯间灰蒙蒙的，堆着高高一摞纸壳，采光倒还好，阳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射进来，照亮了半空中翻涌的灰尘，有一股沉闷腐朽的霉味。

“顾小姐，你要是诚心租，换个密码锁，绝对省事，好多租户动不动丢钥匙，你们这老式门啊，最不好开了，掉一次钥匙就得换一次锁芯……”中介又喘起来，“还有，这楼道里可不能堆纸壳，有安全隐患……”

顾晏如“嗯”了一声算是回答，钥匙对准锁眼，但完全插不进去，她把钥匙又拔出来，确定自己没有拿错，反复试了几遍，还是没打开。

中介正觉得奇怪，这个房主看着这么年轻，怎么开个门手还抖，钥匙掉了好几次，他正准备帮忙，对门住户出来了。

对门刘奶奶七十多岁了，耳朵倒好使，听到动静拉开一条门缝，看见顾晏如，还有些欣喜：“是晏如吧？你都长这么大了！”

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，又补了一句：“不过晏如啊，你妈前阵子来换了把门锁，她没告诉你啊？”

顾晏如笑了笑，说：“可能她没来得及说，谢谢您。”

刘奶奶张了张嘴，她一人独居，整天闲得也没事做，经常搬个板凳在一楼晒太阳，顺便剥些毛豆米、花生米之类的，还能和老姐妹聊聊天。

她可看见过陶展妍带了不少男人回来，有不三不四的年轻人，也有些看着老实巴交的中年人，陶展妍也不避讳，大大方方跟大家打招呼：“这是我对象。”

还对象呢！真不要脸！刘奶奶非常看不起她，邻里街坊也都暗传她不检点、风骚浪荡。

真是辱了老顾家书香门第的门楣，也可怜了那乖巧聪明的外孙女。刘奶奶想再问问顾晏如的近况，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多管闲事，默默把门关上了。

顾晏如转头对中介说：“认识开锁师傅吗，能最快上门的那种。”

“这……顾小姐，房主是您吧？”中介觉得到不对劲，怕掺和到家务事里。这种事他见过，母女争房产，老娘换锁，闺女进不了门，最后闹到他头上，两头不是人。

她又笑，只是那笑容转瞬即逝，声音也有点无力：“房本写的是我的名字，你放心。”

开锁师傅来得倒快，骑着一辆摩托车，后座驮着工具箱，风风火火上了楼。

他拿工具捅了两下，抬头说：“你这门稍不留神就开坏了，得三百。”

顾晏如没还价，站在门边，背倚着墙，感应灯下脸白得有点透明。

“别开了。”她说，“把这锁一并换了吧，挑个一千以内的密码锁。”

师傅看了一眼那扇老旧的绿色防盗门，点点头，开始打电话联系人送密码锁来，中介退到楼梯口，点了根烟看他干活。

门开了，顾晏如一个人踏进屋子，发现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。

三室一厅的老布局，厨房和卫生间都很小，唯有卧室大一点，连着阳台。

一切都是旧的，黄色的组合家具，玻璃柜门上贴着翘了边的贴纸，底下有发黄的胶痕。窗台上挂着一串世纪初流行的蓝风铃，塑料珠子和贝壳都褪了色。

卫生间管道锈迹斑斑，瓷砖缝黑成一条线，窗户的把手也松了，使劲才能扣上。

外头叮叮咚咚地开始换门锁，钻头震得嗡嗡，整个楼道的灰尘都扬了起来。

顾晏如走进主卧，一言不发坐在床边。

她想起富兰克林说过的一句话，我们唯一需要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。恐惧是一个谎言，她现在就站在木门后面，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她现在像一个陌生人，客观地看待这套老房子，并且强迫自己用房东改造住宅的视角观察它。

就在这时，她突然看见阳台晾衣架挂着一套女士内衣，还有两条紫不紫、灰不灰的男士四角内裤，在风里飘来飘去。

她立刻从床上站起来，床单明明干净整洁，她却盯出了两个人印，似乎闻到了廉价呛人的香烟味道，雄狮，要么就是白沙，这两种烟烧得快，烧完的灰是散的，烟味留在织物里很长时间都散不掉。

她冲进卫生间。

洗手台上放着半管牙膏，还有一把剃须刀，架子上挂着一条深色的浴巾，毛巾架下面有一双男士塑料拖鞋。

她把所有证明有人生活过痕迹的物品，通通丢进垃圾桶里，做完这一切，她又强忍着反胃，用洗手液反复搓手。

中介和开锁师傅只当是她是在清理东西，两人一起蹲在楼道口，肩膀挨着肩膀，从同一个烟盒里摸出烟来，火机凑在一起，火苗蹿了出来，浓浓烟雾散开在楼梯间。

中介想压价把房子租下来，改成群租房，挣差价。开锁师傅觉得顾晏如不还价，什么都不懂，就想把门锁的价格从一千提到三千，两人心照不宣，笑得隐晦。

也就十几分钟，锁就装好了。

“顾小姐？锁装好了，您看一下可以吗？”

开锁师傅站在走道连喊了好几遍，顾晏如没回答，他往里走了两步，探头看向卧室的方向，声音提高了：“顾小姐？”

他走进阳台，看见顾晏如正在发呆，脸比之前更苍白了，但是嘴唇是红润的，显出一点娇憨来。

她这时才回过头来，好像才认出来开锁师傅是谁，她问：“多少钱？”

“商场同款门锁三千，这样吧，我给你打九折，用着好以后还找我，给两千七就行。”

“我没有要求换三千的。我只有一千。”她说。

“那哪行？你还想赖账？”开锁师傅瞬间变得凶神恶煞，“你看看锁，这牌子，这灵敏度——你去商场问问，低于四千人家都不给你看！我这是厂家直销，没有中间商赚差价！”

顾晏如不想和他废话：“你要是觉得不行，现在就把锁拆掉带回去。”

一千也是赚的，但开锁师傅不甘心就赚这么多，这女孩子看着就人傻钱多，他眼睛一瞟，就看到了随意扔在客厅的包，那个包他认得，驴牌的！

“好好好，算我倒霉，亏了卖给你。”开锁师傅嘟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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